张怀书把那块寒冰矿送来给我时,说实话,我着实的被那块往外透着冰冷刺骨寒意的铁矿给震住了。张怀书笑眯眯地看着我,说我若不接下来,就彻彻底底是个笨蛋。
我失笑,再问他要锻造何物时,他道:“要剑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,沉思些许,点头,“剑是没有问题。不过我向你讨个人情,这块寒冰矿的碎脚料,便算我的吧,钱只收你七成,铸剑我会用十二万分的心,以我名号为证。”
张怀书淡笑,“我又怎会信不过你。多少日可取?”
“半月。今天是朔日,下月十五来取。”
“好。”张怀书点点头,带着手下走了。
我呕心沥血无日无眠的铸着那把剑,选的上等精铁,与寒矿合融,却又不能用高火毁了寒冰矿的冷意。半月后,炉火熄灭,张怀书来取剑。剑名封魄,开口后锋利无比,碎石断金,最重要的是,若被此剑伤到,必中寒毒。
张怀书很满意,看向我时眼睛里都是赞叹,付了银子待要走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什么,转回头问我,“记得你说要边角料,做什么的?”
我淡淡道:“想做一把小匕首的,剩的料不够用,掺了别的材料,只能算上品匕首,算不得极品了。”
他忽然露出一抹笑,“只是出你手的,说是上品也是价值连城了吧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一下降到冰点,一众人等谁也没有开口说话,为我烧火拉风箱的哑伯吓得浑身是汗,站在我的身后,不停地哆嗦。
我微微叹了一口气,“如果张门主想要,一并拿去便是。”
张怀书仍然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,“我要它作甚?有这把封魄已经可以了。”
众人全部离开许久。
哑伯才恢复平静,咿咿呀呀的跟我比划。我转过身摇摇头,“没杀我已经是万幸了。封魄还是柄正气之剑,只是……”
忽然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,我猛地回头,哑伯竟已身首异处,倒在血泊之中。三个黑衣人剑光凛冽,眼神阴冷。
我忽然想笑,忙碌一身也终逃不过一个死字。罢罢罢!
刀光在我身上闪过。怀里的匕首和另一样物品全数落了出来,溅满了血。
我侧躺在地上,感觉鲜血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,灵魂被抽离,恍恍惚惚飘了起来,眼看着自己的血被那两样兵器吸吮,一滴不剩。心里没由来的惆怅,又是嗜血的兵器,无情的铸造之物啊,但愿喝饱了我的血再也不要去危害他人。
江湖上流传,兵器谱上最阴冷的正统兵器排行,第一便是潜夜门的封魄。据说见过其寒光的人下一个见到的便是接引他们的牛头马面。
江湖上又传,兵器谱上最阴冷的刺杀兵器排行,第一便是流散在外的残夜。据说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,但是除了已故的潜夜门前门主张怀书,没有人见过。
江湖上还传,兵器谱上最阴冷的暗器排行,第一便是噬秋。据说……啊,没有据说,因为没有人知道,噬秋到底是什么。
这三件极品据传是有名的铸剑师墨训的得意之作,铸成没多久,墨训便死于非命。除了封魄,另两件兵器,不详。
封魄卷
第一章 刀引
我最喜欢看净月站在月光下的样子,让人心神动荡,浮想翩翩,宛如月宫仙子,又如出水菡萏。
我最讨厌净月看到我色迷迷地看着他,因为下一秒他的碧水小刀就会擦着我的脸飞过去。削断我左边的鬓角垂下的发,每一次,每一次!
“缺半边,今天又有贼胆了么?”净月站在月下,冷冷地含笑看着我。
啊!——净月的笑真真能让天地失色!这一幕是多么令人心动啊!——除了我徐徐落下的发,插入我身后木柱上三分的刀,以及该死的“缺半边”!
我扭头便跑。撞进一个人怀里,温柔的笑声就传来了:“跑这么急?……啊呀,”声音在看到我之后惊讶了一下,可是偷笑的成分更多。“又成缺半边了?”
我怒!他绝对是故意的!
净月恭敬的一拜,“师父。”
师父点头,揪着我不让我走,站在院子里。他望着天,看着如盘满月,幽幽道:“又是十五了。”
我们不说话。
“今年由你们代为师去。”师父缓缓地吐出一句话。
我愣住了,抬头看着师父,他脸上竟然有丝悲伤,却不是以往怜悯天下的悲伤。
净月似乎也没料到师父会这么说。迟疑了一会儿,他试探着道:“师父……”
师父摆摆手,不让他说完,只是牵起一抹笑,又道:“是时候让你们锻炼锻炼了,以净儿你的武功还有榷儿的轻功,应是没问题的。”师父又认真地看着我二人,“我也知道你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这次去顺便结了吧,免得心有所系,在这里待着也不会快乐。”
快乐?
我有些迷惑师父怎么会说这种话,看了看净月,他竟然有些羞愧的低了头。
“师父。”我道,“你看不如这样吧,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玩具还有好吃的?”
净月一呆,满脸鄙视的看着我,师父怔了怔随即大笑不止。
下山很容易。不容易的是跟净月一起下山,如果我一个人走,很快就能甩掉他。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甩开他,是他想甩开我。他走的不快不慢,我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,偏偏不用轻功走得更累,我又没他步子大,只能气喘吁吁的小跑。
净月似乎没有我在他身后的知觉,就那么走。
我傻傻的跟在后面跑,跑了很久,终于被一块石头硌了一下,没由来的满心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,无处倾泻。停了脚步,我站在原地,抿着唇看着前面雪白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。
没有一丝迟疑。
我使劲吸了口气,望着天,再慢慢吐出来,怔怔地站了一会儿,才四下找了棵大树坐下来。
稍稍抬头看时,去路上已经没了净月的影子。
眼角微垂,唇边勾起一抹笑。下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一定会趁机甩掉我,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,我们还未下山,还未走出这片同我们一起长大的林子。
净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冷淡待我的?
我靠在大树上,闭着眼。凉风微微地抚过我的脸庞,很舒服,却如何也吹不走我心里的那丝无奈与悲凉。
“请问,”一个男子的懊恼的声音传来,“小姑娘,你可认得月逢先生?”
我抬起头,看到一张脸,五官都在扭曲着向我诉苦他是被逼来问的。心底觉得真好笑,头一回看见扭成这样的脸。
那张脸更扭曲了:“你笑什么!”
我摇摇头。
那人扭过头去,恶狠狠道:“你看!你不让我出丑就不高兴是不是?”
我这才发现那人身后还有一个人,一袭月白长袍站在不远处,忽然让我有种错觉。可是那个人笑了,笑得很温暖,所以只有颜色像。净月他已经把我彻底甩掉了。
白衣男子笑着跟那个狰狞的脸打趣:“麟游,让你锻炼锻炼也是好事。莫要对人都是火爆性子。”
叫麟游的火气更盛,气得脸色发紫。
我笑着打量他,他穿一件青色长袍,身子忻长,只有一头短发,看上去很精神,腰间别了一把刀,刀体反射着凛凛白光,让人毛骨悚然。吞口系了块红玉,柔化了那股锐气。
我着迷的看着那把刀,必然是上好的寒铁锻造,透着逼人的寒气,似在警告别人它的厉害。
白袍男子走了过来,笑着拍了拍麟游,也问我:“小姑娘,你认得月逢先生么?”
我盯着那把刀,口中却道:“那是家师,你们是谁?”
我问得极无理,但是白袍男子却不生气,依旧笑道:“在下蒋临风,这是在下友人叶麟游。在下等受少林智明大师嘱托前来拜会月逢先生。”
我抬头看他,总觉得他和净月很像,可是又不像。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。咽了咽口水,我又低下头,指着叶麟游腰间的刀,道:“你那把刀,给我看看,好不好?”
蒋临风不待叶麟游发火暴走,立刻解下他的刀递给我。
我禁不住激动不已,双手接过刀来,仔细看了看,才发觉,那的确是块极品的寒铁,只是铸剑的人却未免浪费了这块材料,在里面添了杂七杂八的东西,上手弹一弹,声音有丝浑浊,杂质多了些,斑驳不纯。是把好刀,却又不是最好。
我有些失望的把刀还回去,眼睛却还盯着它,讷讷道:“真是可惜……家师今年另有要事,让我与师兄待他去一趟少林,师兄性急已经先行,”我收回目光,看向蒋临风,只见他一脸的惊讶,耸耸肩道:“所以,你们要找的人大概就是我了。”
叶麟游的脾气真的很暴躁,我个人认为跟他的出生有关系,而且有极大的关系。他是××山庄的少爷,(那个山庄我记不得名字……)好像是一脉单传,不消说自然是娇生惯养。蒋临风却是叶麟游父亲的忘年交,为人却更温和圆滑,而且是唯一能制的住这个暴躁的大少爷的人。说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一点意义都没有,有意义的是那把刀。
“叶麟游,刀再借我看看吧?”我腆着脸屁颠颠的去找那个暴脾气的人。
叶麟游倒是没发火,神情得意的把刀拿出来给我看。
我立刻爱不释手的摸着那块难见的寒铁,真是好铁啊!
“你说什么?!”叶麟游怒视着我。
我这才回神,发现那句话被我说了出来。在他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,只得小心翼翼的捧着刀,陪笑道,“真是,是,好……咕噜……好刀啊!……啊!——”
他一巴掌拍上桌子,吓得我手一抖,那把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,我的手也被划了一条口子,血顺着就滴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他皱着眉,转身去包袱里拿药,给我敷上,然后才骂:“你怎么那么笨?拿把刀还能把手给割破,你是不是江湖人啊?亏月逢先生还愿意收你为徒……要不是你有栖玉坠……不是你偷来的吧?”他露出一脸的鄙夷。
我无语了。面无表情地顺着他的话道,“照你的理论,我有能偷到栖玉坠的本事么?”
他看看我,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,笑得真好看,他说:“还不算傻!”
他弯腰把刀捡起来,却忽然咦了一声。
我立刻把脑袋凑过去,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他指着刀面,又指着地上,疑惑道:“你刚刚……血……没了。”
地上,还有他那把欺霜刀上,竟然都没有我的血,明明是滴下去的。
我们俩相视一眼,一起看着欺霜刀依然寒光凛凛。
“这刀……嗜血……”我有些兴奋的不能自已。师父很早就跟我说过有种铸炼材质是嗜血的,嗜血的兵器有魂,而有魂的兵器是天下至宝!
叶麟游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怔怔地看着。
我极其兴奋地推他,“叶麟游,你的刀有魂哎!!是把绝世好刀!!”
叶麟游却只能看着我,讷讷地说:“榷姑娘,你,你是刀引……”
第二章
师父失算了净月会丢了我。
净月失算了我会爱上他。
我失算了我竟然是刀引。
我有些冷,坐在客栈大厅的桌子旁,喝热水吃饭。蒋临风不说话,叶麟游更是一句话不说,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。
温文如蒋临风也难得地不笑了,只是给我夹菜,道:“我们会依约定送你去少林寺。”
我点点头。又喝了一杯热水。
回房以后才发觉身子一直在发抖。
我是刀引。
“师父,这里我看不懂,刀引是什么?”
“……榷儿你在看什么?”
“《先兵器谱拾遗》啊!师父这本书好有趣!原来好兵刃造出来是要很多条件的!可是这里我看不懂,刀引是什么东西啊?”
“……刀引……不是东西,是人。”
“人?可是,可是这里说要把刀引熔炉什么的,把人烧死吗?”
“榷儿……罢了,来。刀引是一种人,他的血能够融进兵器,使兵器附魂,如果把这个人铸剑,必定是把绝世好剑。”
“烧死不会疼吗?他的师父和哥哥不会难过吗?”
“会。所以没有人知道谁是刀引,刀引更不可能把自己的秘密说出去,因为那样会有无数的人想要他的命,要他的血去铸剑。很有可能这只是个荒诞的传言。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坏人,他们为了铸剑不惜残害人命……榷儿,你记住,好坏是心念之间的事。勿要执着于你得不到的东西。否则会让你心性大变,悔之莫及。”
对,我想起来了。不仅仅是材质的问题,还只有刀引的血才能被兵器吞噬。
原来,我一直寻找的最好的铸剑材料竟然是,我自己。
隔壁忽然有声音,我稍稍抬起头,仔细听了听,是蒋临风和叶麟游在争执什么。听得不是很清楚,偶尔能听见拍桌子的声音,一定是那个暴躁的大少爷!我失笑。忽然很大的一声,似乎谁摔门出去了。
我一瞬间紧张起来,连忙下床吹熄了蜡烛,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,立刻摸黑收拾起包袱,又趴在墙上听了会儿,似乎没其他反应。想了想推开窗子,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。
连着奔出了七八里地,我气喘吁吁的停在路边,努力的调整着呼吸吐纳,四周静悄悄的。一股没由来的荒唐,让我忍不住想笑。
十八年了,我第一次有了种刺激的感觉。这比铸任何兵器都来的猛烈。
师父知道我是刀引么?大少爷说得对,我那么笨,除了铸剑什么都做不好。师父为什么会收我为徒?我追着净月那么多年,他也厌烦我,如今我是人人想而不得的刀引,他会回头看我一眼了么?
我忽然怔住,慢慢地又想了一遍刚才的念头,净月,会因为我是刀引而看我一眼,留在我的身边么?
我抬起右手,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,一片黑暗寂静中声音越发得响亮,右颊火辣辣的疼,烧的我顿时清醒了不少。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,又朝着来的路往回走。
没走两步,一个人影双手缚在背后落在我的面前,那袭月白刺眼。
我看着他,冷冷道:“怎么,害怕我跑掉么?”
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,我顿时呆住了,只听他缓缓开口:“你不是已经跑掉了么?”
净月依旧冰冷冷的站在那里,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,真的和不笑的蒋临风很像。可是我忽然觉得好温暖,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。
他皱着眉,走到我面前,淡淡道:“刚下山就被欺负了?”
我满脸泪水扑进他的怀里,紧紧地抱着不松手,哭声越来越大。
少林寺那帮臭和尚,死拦着我,说什么女施主不得入寺之类叽叽歪歪的废话,净月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主持,一句话不说。
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僵持着,心里不是一般的高兴,手上不由自主地攥着一把小银刀,开始漫不经心的修指甲。
“施主!你手上的是……”老和尚头子忽然看见我手中的小刀,大惊失色道。
净月瞥了我一眼,我依旧笑眯眯地吹了吹指甲,把小刀在老和尚面前晃了晃,道:“呵呵,你说的是这个?”
老和尚不愧是住持,虽然惊讶,还是很快就稳定了情绪。他双手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,原来是故人所托……老衲先前多有得罪,还望施主包含,佛门乃佛家重地……”
我听得恨不得把耳朵给割下来,什么佛门清规女子不得入内,什么八拜之交,什么有恩于他,什么拯救苍生与苦难之中,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。
“大师!”我忙不迭上前一步,异常真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,拱手道:“小女子我错了,我不该来的,我这就把刀给师兄,……师兄,给你!我即刻下山,您歇会儿!”
净月一把拉住我,手上一紧,不看我,对着老和尚道:“智明大师,在下等失礼了!师妹尚且年幼,在下委实不放心独自进寺,”顿了顿。老和尚似乎露出一丝不忍,瞧了瞧我,我连忙装出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,眨巴眨巴眼睛。岂料净月又道:“离十五尚有两日,我师兄妹二人且在山下客栈中歇息,待在下安顿好师妹,十五当日再来。”
呃……还是不带我,不带就不带,我也不高心凑这个热闹。
下山的时候我一路蹦蹦跳跳,心里说不出的快活,净月总算是维护了我一次,之前他抛弃我就当没发生过好了,反正我胸襟宽广不在乎这点芝麻大的小事。
“榷姑娘!!”
一个惊讶又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,我抬起头,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,一个人影已经冲到我面前,似乎要抓住我,却被身后净月一袖子挥开。我立刻回头喜滋滋地靠到净月身边,再扭头看看是哪个家伙,这一瞧,不禁乐了。
“叶麟游?哈哈,你这是,去挖煤了?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?”
叶麟游皱着眉看着我,眼睛里不知道闪着什么,他身后一个白衣晃到面前,是蒋临风。蒋临风温和地笑道:“他可是着急地到处去找姑娘,谁知姑娘已经在我们先到了。”
我不语,这话中带刺的听着真不舒服,虽然的确是我自己偷偷溜走的,但是,看见蒋临风心里就觉得毛毛的,好像他下一刻就变成狼要来咬我一口似的。
蒋临风见我不说话,眼光稍稍抬了抬,瞧了会儿,对着净月拱手道:“在下蒋临风,这是麒月山庄小公子叶麟游,不知阁下如何称呼?”
净月明显惊讶了,眉梢扬了扬,没有搭理蒋临风,却又看向小公子,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,看得叶麟游不悦的板起脸,才嘴角浮起一抹笑,“在下叶净月。”
